幻夢星辰

 
30

 
29
 
那天聚會冰炎的眼神還沒來的及讓褚冥漾深思，當晚他還來不及和其他人招呼一聲就前往任務地點報到。這任務所需的時間比原先預計的時間還久，等到他再度回到Atlantis時已經過了一週。
結束任務回報，他先返回黑館，並從其他房客那裡得知隔壁房的兼戀人在前一天和搭檔出任務去了。
和留在黑館的眾人打聲招呼後，他回到房間，發現自己的書桌上乾淨一片，沒有任何字條留下，褚冥漾突然有些不習慣。
自他們交往後，如果在另一人執行任務中也有接到任務，他們都會在對方房間留下字條告知一聲，但這次望著空蕩的桌面，他沒由來的感到心慌。
他忽然想起那時候冰炎的眼神。
冰冷的火焰，像是將所有一切燒盡，留灰燼也不留。
抿著嘴將心底的不安掐熄，他脫下黑袍並從衣櫃拿出換洗衣物走進浴室。
把自己清洗乾淨後，他頂著半濕的頭髮成大字形躺在床上，明亮卻有些疲憊的眼瞳放空地望著天花板。微濕的頭髮一撮一撮的貼在額頭上，水氣的黏膩感有些不適。他煩躁的翻起瀏海，翻過身，將大半個臉埋在枕頭裡。
微弱的幽藍色光芒在耳垂上閃爍，碎髮間的水晶有種讓人心安的感覺。
隨意地施了一個術法讓自己身上和床上多餘的水份蒸發， 柔軟舒適的乾燥讓他滿足地拉過被子，將自己埋在白色大床裡，睡去。沒過多久，均勻的呼吸聲就從床上裹成一團的人傳來，空調安靜的作響，寂靜的氣氛讓人昏昏欲睡。
再度醒來後，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沒有雲朵的天空閃爍著點點微光。
疲憊的身軀在獲得足夠的休息後，滿足的伸展開來。躺在床上的妖師掙扎兩下，發現睡意還是敵不過腹中的空虛感，只好翻下床準備出去覓食。
離開房間，在經過隔壁時，門板下的縫隙還是漆黑一片。
雖然知道任務不可能這麼快就完成，但他還是不開心的癟癟嘴，褚冥漾對於冰炎這次的遺忘有些難過。門縫下的黑暗讓他不由自主地心堵，壓下心中負面的情緒，他告訴自己，沒事的。
只不過是不習慣沒有接到字條而已。
但是到了隔天、他的學長結束任務回來後，他才慢慢發現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個以前還會寵他、關心他、在意他的那個人卻在任務回來後變得冰冷疏離， 就連平常遇到他也是不冷不熱的從旁走過，像是從未看見。
這樣的學長他很陌生，他從未看過這樣的他。
是的，從未。
他記憶裡的混血精靈，雖然暴躁易怒，有時候還喜歡對他動手動腳，但是從未這樣冷淡，甚至是無視。
彷彿一夕之間妖師從精靈的生命裡完全消失，絲毫不留下一絲痕跡。而他腦海中的那些過去彷彿就像是一場夢，一場醉人的美夢。
這樣反常的精靈讓褚冥漾忽然想起對方在前一項任務裡所染上的那個粉。
在某日結束課程後，他去了一趟圖書館就原先的資料繼續查閱，可除了之前的部分就再也沒有其他可取的資訊。
白陵然那邊也沒有回音，無法言說的感覺讓他手腳冰冷。他想，也許是他做的不夠好、也許是哪裡讓他不滿意。他很努力地去想，卻終究沒有一個答案。
最後，他累了。他放棄自己思考，轉而親口問他。
『學長，今天晚上六點有空嗎？我在我們常去的那家咖啡廳等你。』
將編寫好的簡訊傳送出去，不想立刻看到對方回覆的訊息，他在確定訊息傳送成功後，立即關上手機、換上便服打開傳送陣，目標原世界。Untitled。
回到熟悉的地方，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收在口袋裡的手機已經被他調成靜音模式。
現在的他就像一隻鴕鳥，將自己的頭埋起來，就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恰逢週末， 街道上人群比平日多上許多。 出現在二樓的身影從落地窗向外看去，外頭天氣晴朗，周圍的店家也抓住假日人潮洶湧的商機紛紛打開大門營業。
但是他今天完全沒有開店的慾望和動力。
沒去理會外頭那些看到告示牌而失望的年輕族群，褚冥漾走到一樓廚房，替自己沖泡了一杯熱紅茶，一個人坐在櫃檯慢慢品嘗。
雖然外頭的鐵門拉下、金色的陽光照不進來，但卻不影響他的心情。他眼神平靜地看著杯口、手指無意識的不斷搓著杯把，半垂的眼神像是在想些什麼。
過於安靜的空間有些壓抑，牆上時鐘的聲響被過於放大。
滴答滴答，規律又沉悶的向前推移。
寂靜裡，時間的流逝太過緩慢，褚冥漾拿出褚冥玥之前買給他的手機百般無聊地玩弄。手機螢幕上是原世界某家咖啡廳的簡介，上頭開的分頁都是他曾經和冰炎一起去過的地方 。更是在對方反常後，他約他去見面的地點。
而方才簡訊上提到的是他們一個月前去過的最後一家，也是最常去的一家。
手機螢幕上琳琅滿目的精緻點心無法像平常一樣勾起他的食慾，他望著色彩繽紛的糕點，腦中閃過一幕幕畫面。
那些他任務回來總是會順手帶給他的點心。
那些他有空時他們兩人的小約會。
那些他給他的小驚喜。
那些刻骨銘心、難以忘懷的幸福他都還記得。
他也沒有忘記，在他的錢包裡躺著一張張無人赴約的發票。
那些美好的曾經，回想起來只會讓現在的自己痛苦。
還沉靜在記憶裡，褚冥漾的手機畫面突然跳掉，特地設定過的鈴聲也同時響起，愣了一下，他劃開手機，接通電話。
『你在哪裡？』是褚冥玥。
「店裡。」
電磁波的聲音隔著聽筒不斷傳出，兩人都保持靜默誰也不先開口。不知道對方打來的用意，褚冥漾選擇等待。
良久，對方的聲音才又傳來，『然問你今天要不要回本家？』
沒有立刻回應，褚冥漾稍微想了一下才回答，「今天有事。明天吧，明天回去。」
知道對方今天沒有任務，畢業考也結束，現在只在等畢業。雖然不知道弟弟最近在做什麼，但聽出他話語間的疲憊，褚冥玥也沒有再多說，只是叮嚀幾句後就結束通話。
抬頭看了一眼牆上時鐘，距離邀約時間剩不到半小時。
從口袋裡拿出那隻學院配給的手機，打開手機收件夾檢閱卻沒有半封未讀簡訊，對於這情況已經熟悉的他勾起一抹無所謂的笑。
其實，他早已不抱希望。
將冷掉的紅茶喝完，並把杯子清洗乾淨後他打開傳送陣。下一刻就出現在見面地點附近的小巷裡。
這是他給自己的最後一次機會。
推開門，掛在玻璃門上的透明風鈴清脆作響 。
站在櫃檯的晚班店員見到褚冥漾，勾起一抹笑，直接把他帶到他們常去的位置。雖然有些疑惑今天怎麼只有他一個人，但相熟的店員也沒有多問。隨意點了一杯咖啡和一塊蛋糕後，褚冥漾便在位置上靜靜等待。
六點、六點半、七點。
到了九點，他等的那個人還是沒有來。放在桌面的手機也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滑開手機、望著將兩人甜蜜合照設成桌布的照片，褚冥漾心中泛起一抹苦味。拇指輕輕劃著銀髮精靈的臉，他用像是將對方面容刻在心裡的力氣盯著，然後關上手機。
到了十點半，客人陸陸續續離開，他等的那個人還是沒有來。外頭不知何時下起傾盆大雨，豆大的雨滴打在玻璃、緩緩流下，像是壓抑的悲傷。
褚冥漾撐著頭、閉上眼，聽著下雨的聲音，時間像是按下停止鍵不在前進。
等到了十一點，店家準備打烊，他面前的椅子還是沒有被拉開。
柔和的燈光在這不大的空間裡增添一股暖意，但他只感到冰冷至極。原本令他食指大動的糕點也在此刻讓他感到莫名噁心，閉上眼，整理好情緒他起身結帳、離開店家。
沒有打傘，他直接頂著雨幕前進。
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不想回學院的他隨意找個旅館住下。將自己丟在柔軟的大床上，他瞪著挑高的天花板，眼神空洞的不知道在想什麼。拉過被子翻過身捲曲著身體，只露出半個腦袋在棉被外，過分壓抑的情緒有種窒息的感覺。
過了許久，等他調適好心情，他眼中的堅持已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無謂和放棄。梳洗完畢後，他編寫了一封簡訊給褚冥玥，詢問冰炎今天晚上的去向。
原本以為這訊息對方明天才會看到，卻沒有想到幾分鐘後他的電話就響了起來，是褚冥玥打來的。看著牆上的鐘，已經凌晨三點，這時間還沒睡覺，他在驚訝之餘也有些擔心。
打來沒有閒話家常，褚冥玥直接將褚冥漾想知道的事情告訴對方。然後得知冰炎因為藥師寺夏碎在任務中受傷所以陪同去醫療班。
沒有聽到褚冥玥之後又說了些什麼，只在最後回過神時來得及道聲晚安並掛上電話。
將手機丟在一旁，褚冥漾蜷曲身體、用力地閉上眼，梗在胸口的疼痛讓他難以呼吸。
即便知道是真實之粉的作用那又如何？
──會對最重要的那人產生厭惡，對第二重要人產生更大關心。
是啊。一切真如書上所記載。
他該開心嗎？對於所謂的「最重要的那人」？
坐起身，看著窗外的夜雨幕，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到，他閉上眼、輕輕嘆息一聲。
做個結束吧，這樣對誰都好。

 
28
 
再次清醒，懷中的孩子還在熟睡，微翹的睫毛下有淺淺的清痕，指腹輕輕撫過，夢裡那心痛的感覺再度湧上。放輕動作不驚擾對方的翻身下床，冰炎抓起衣服就往盥洗室去。
他沒有發現在他起身後，躺在床上、背對他的妖師也張開了眼，眼中清明的不像剛清醒的樣子。
也許是掐好時間，放在口袋的手機在冰炎關上門時突然響起，不用看來電顯示他也可以知道現在回打來找他的人是誰。
起身坐在床上，褚冥漾按下接聽鍵，「姊。」
『你現在在哪裡？』
電話另一頭清冷的女聲聽不出情緒，過於安靜的背景聲音讓妖師輕輕閉上眼，「黑館。」
『你還是要回去嗎？漾漾。』
沒有計算過了多久，聽筒另一端終於停下淺淺的呼吸聲。褚冥玥平靜的詢問讓褚冥漾用力握緊手機。
他還要回去嗎？他告訴自己，一定要。
那是他的過去，那是曾經發生的事情，不論如何，他都要轉身擁抱過去傷痕累累的自己。
但是現在的他卻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勇氣。
『你還愛他是嗎？』對於褚冥玥緊接著的疑問，褚冥漾無法回答。
他還愛他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還在意他、他只知道自己還不能完全放下他。這感情還是不是五年前的愛情，他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到最後，他也只能給褚冥玥這種含糊不清答案。
『你只要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就好了。』
輕輕的嘆息，褚冥玥明白胞弟內心的掙扎和困惑。她沒有想以前一樣勉強對方一定要有一定的答案，這五年來，她也成熟不少。
看著褚冥漾這時間的痛苦，她內心其實比誰都還要難過。
她其實很想要衝去找那位黑袍殿下理論，但這麼做也不能改變什麼，那些既定的事實還是擺在那裡，那些已經留下的傷痕還是那樣怵目驚心。
褚冥漾還是一樣痛苦，還是一樣藏住自己的情緒，不讓他們擔心。
雖然他的外表甚至行為舉止在其他人面前都改變許多，但在他們面前，他還是那個孩子、那個如水的妖師，那個他們最親愛的家人。
對他們來說，他還是原來的那個他。
還是原來的那個褚冥漾。
「姊，謝謝妳。」
對於家人，很多話不用明說對方都會知道。聽著褚冥漾的話，褚冥玥沒有多作回應，簡單的應了一聲後便掛上電話。
盯著漆黑的螢幕，褚冥漾放空思緒，同時也放任自己長久壓抑的情緒。
他看著周圍，依舊貧瘠的空間和他當時離開時幾乎差不多，也許是房間的主人懶得做佈置或改變，他沒多想。
自作多情是不需要的。
視線移到窗邊的小圓桌，上頭除了磚塊書以外，還有一個他異常熟悉的東西。翻下床，走近一看，黑色的絨布盒裡躺著的果然是當初交往時他送給他的那枚藍色耳飾。
怔怔握住盒子，他眼神空洞的盯著耀眼燦爛的水晶，晶石閃爍的冰冷光芒刺痛了他的眼。
「這個東西，我打算找機會再次交給你。」
不知何時走到身後的精靈殿下語氣有些複雜的開口，沒轉過頭，妖師還是保持相同的動作。原先高束的頭髮披散下來，棕色的長髮有別於黑色，給人不一樣的沉重感。
「為什麼還要留著？」沒有理會冰炎的話，妖師緩緩開口。
「……我相信你還會回來。」
伸出手從後抱住對方，冰炎收緊手臂的力道，將頭抵在對方的肩膀上。
任由冰炎動作，褚冥漾保持相同的姿勢不動。良久，他吐出一口氣，放下手中的小黑盒、掙脫熟悉的懷抱，轉過身來面對混血精靈。
「學長，那些錯過的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
過於平靜的語氣讓冰炎狠狠地震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去面對。
繞過冰炎、坐回床上，他看著沒有動作的混血精靈勾起輕輕的笑。
褚冥玥打電話來的時候他還不懂他現在對冰炎的情感，但在看到那枚耳釘後他忽然就懂了。
他還是在意他，他還是將他看得很重，他對他的情感幾乎都像以前一樣。
但是，只是，幾乎。
雖然會感動、會心疼，可是並沒有想要留下來的慾望。他就知道，這些情感裡面並沒有愛情。
他還是可以像以前一樣，為他奮不顧身，猶如飛蛾撲火般的盲目。
但是那些，無關愛情。
他們之間的愛情，早就在五年前，他別開眼的那一刻就結束了。乾脆俐落。他曾經的掙扎和痛苦，在現在清醒後看來，都是愚蠢至極。
他還愛他嗎？也許吧。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兜兜轉轉、猶如捉迷藏的五年就這樣過去，他們之間也許有改變、也許沒有改變。在五年後第一次冷靜的談話，誰也不知道。
但是他們卻同樣知道，褚冥漾對於冰炎，已經沒有愛情。
最鐵證的事實就在眼前，如果有、就算只有那機不可見的成分，當他拿起那盒子的時候，裡頭的寶石會再度散發出溫暖的光芒。
但它沒有。
它還是那樣耀眼燦爛，卻又冰冷孤寂。
這要怨誰？恨誰？埋怨誰？
你說冰炎。說他因為那膚淺的生命長短就不信任褚冥漾會伴他一生。但換個角度，不管是誰都會如此，沒有人可以忍受摯愛離開的痛，就算強悍如他。
你說褚冥漾。如果他在多堅持一點點，是否故事就會不一樣，來個歡樂大結局。但他是人、一個有情緒會感到疲倦的人類。在努力那麼久之後還是沒有任何回音，就算一貫包容冰炎的他也是會感到無力。
那你說這要怪誰？
只能怪命運就是這樣安排，讓他們在那個時間做了那種選擇，讓故事走向這個道路。
過了五分鐘，或許更久，冰炎轉過身看著坐在床上發呆的褚冥漾，「褚、我還可以這樣叫你嗎？」
不想捨棄他們之間唯一還存在的聯繫，冰炎緊抓住這稱呼，就彷彿能抓住那些流去的時間。
「嗯。」
沒有多去在意曾經被捨棄的名字，他點點頭。
「我們還有機會嗎？」
低頭示弱很不符合冰炎的風格，褚冥漾從沒看過那樣的他。但現在，那個不可能卻出現在他面前。那個強大而美麗的精靈不肯定的向他開口，充滿遲疑的口吻讓褚冥漾心微微發疼，他很想叫他不要這樣，但他有什麼資格？
「不知道。」他也只能給予這樣的答案。
「是嗎。」
精靈也沒有多做糾纏，他閉上眼，柔和的陽光從窗外灑進來，逆著光叫人看不清他表情。

 
27
 
將最後一隻妖獸擊殺，羽收起幻武兵器。轉過頭，他看到兩個黑色身影沉默地望著他。
這已經是這三個月來每次出任務時會遇到的情況。
「褚。」
不裡會精靈殿下的叫喚，妖師向搭檔打了個手勢後就展開傳送陣離開。
被留下的三人在沉默中誰也沒有先開口，最後還是由要回公會報告的希打破這詭異的氣氛，「他已經不是褚冥漾了你們還不懂嗎？」
精靈不懂為什麼這群人每次都會在他們任務結束後準時出現在身後，然後鍥而不捨地喊著那被捨棄的名字。
就算他們現在想挽回那個人，但傷痕累累的心已經拼不回去，更別論他們已經錯過太久了，他們現在的舉動在希眼裡看起來就像一個笑話。
明知道絕不可能有所改變，為什麼還要浪費力氣在那裡做這些無意義的事情？
他不懂，也不想懂。
無視兩人痛苦的神色，他打開傳送陣，一點也沒有聊天的慾望。
結束回報動作，希回到本家。
和白陵然、辛西亞以及羽一起解決完晚餐，並在餐後和妖師族長一起清洗碗盤後，希和羽兩人聚在客廳邊看電視邊吃飯後水果。
白陵然和辛西亞則不知道跑到哪裡去過兩人世界了。
「對了，我後天有一個任務，不知道會花多久時間。」剝著柳丁皮，希將果肉放進嘴裡，微酸的口感讓他稍皺起眉。
「沒有告知時間？」吞下果肉，將指尖上的汁液用紙巾擦去，羽有些疑惑。
「嗯，只說任務地點和執行時間，其他都沒寫。」
把手擦乾淨後將手機遞給對方，希聳聳肩，繼續剝下一瓣柳丁。
讀著上頭過於簡明的任務通知，羽抿著嘴將手機歸還，「任務小心一點。」
停下手邊動作，希看著搭檔的側臉，沒有回話，只是接過手機，然後輕拍了對方肩膀。
等到任務當天，在抵達任務地點後，希看到前方的人正觀察著四周的樹木，貌似在等待。
風吹起他們袍服的衣襬，精靈走上前，聽到腳步聲的人則轉過身。
「你好，我們是亞里斯的雅多、雷多，請多指教。」伸出手，水之妖精兄弟釋出善意。
勾起一貫的笑容，希也握上雅多伸出的手，「希‧艾克倫，請多指教。」
沒有多想這次任務的同伴怎麼會是他們，三人在簡單的自我介紹後便前往這次的任務地點。
在進到結界內後，喚出幻武兵器。
同一時間，在不同地點出任務的羽收起幻武兵器，環視一圈被慘遭破壞的土地。
確定任務百分百完成後，他才剛轉過身，就看到混血的精靈殿下站在距離他不到三公尺的地方，平常和他一起堵人的搭檔則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有事嗎？冰與炎的殿下。」
難得這一次對方沒有叫出那個有些刺耳的字眼，羽收起自己的腳步，靜靜地看向對方，首次釋出善意。
「不要這樣叫我。」聽到那疏遠的稱呼，冰炎的眼瞳一瞬間縮小，突然的窒息感將他包圍。
他很想上前一步拉住那個和以前完全不一樣的學弟撫平他曾經帶給他的傷，但看著對方疏離的眼神，冰炎咬咬牙、選擇等待。
「我想和你談談。」沒有去計較稱呼的問題，冰炎直搗多次堵人的要事。
「換個地方可以嗎？」看對方的架式，羽猜測這次的談話恐怕需要很久的時間。
不想在這焦黑還有奇怪屍體的地方進行長時間交流，在獲得冰炎同意後，他拿出手機向自家姊姊簡單交代一聲，便打開傳送陣將兩人傳到Rain。
因為店主兩人今天皆有任務，所以Rain沒有營業。
拉下的鐵門看不到外頭的街景，卻讓他們有個不受打擾的話空間。
脫下袍服、調了兩杯飲料，羽自動坐在櫃檯前、冰炎旁邊的位置。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雖然不想和這個人再有所接觸，但他還是選擇面對。
每次看到他，他心底的傷就一陣一陣地抽痛，面對這個人，他做不到完全的絕情。
他沒有辦法說恨就恨，說遺忘就遺忘。
對於這個在他生命中佔有太多部分、太重要的人，他只能讓自己戴上冰冷的面具，將所有痛苦的情緒隱藏在底下。
騙他、也騙自己，我很好，然後任由時間消磨掉所有感情。
過了這麼久，他做到了，雖然心裡還是有些疙瘩，就像是傷口癒合後留下的醜陋疤痕。
「有關真實之粉的事。」看著杯緣，黑袍殿下輕輕開口。
他知道，對方現在願意和他坐在這裡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難得的機會他不想就這樣白白錯失，不去看對方，是不希望他有壓力，更是希望自己能夠冷靜、完整地將這些時間所想的事情說出來。
「那件事已經無所謂了。」同樣看著杯口，羽的問句聽不出心情。
「對不起。」許久，冰炎才接下。
而這一句道歉，遲了五年。
「現在說抱歉有什麼用呢？」沒有讓冰炎繼續下去，羽輕輕嘆息，「因為我是人類所以你不相信我可以伴你永生，所以你退一步，給自己一個可以收回感情的空間。」
「我們從不說永遠，是因為我們都知道，我們的壽命相差實在太大，但我是用我的一生來換你短暫的時光。我要求的不多，我要的只是你這百年幸福，然後在我死後，找到一個可以讓你過的更幸福的人。」
「就算你在這百年內找到一個更好的人也沒關係，我會退出你的生活、乾乾淨淨的，更不會找任何麻煩，但你從來就不信任我。我所做的一切都像場笑話。」
他曾經因為愛他而有些失去自我。但在一切結束後，他清醒了。
如果他不信任他，他就乾脆放手。他有他的驕傲，那是誰都無法撼動的。
「……褚。」
「你知不知道，那段時間我一直在努力，想讓你眼裡有我，就算一眼也好，但不管怎麼樣我做都失敗。偶然遇到迎來的卻是一臉的憎恨和厭惡，就算傳簡訊想約你出去你不是用任務為理由推託不然就是直接不來，到最後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也許是這件事壓抑太久、他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說到後來，羽的語速越來越快，情緒有些激動。
「那時候我給自己一個月的時間。如果一個月後我還是沒能讓你看見我，我就離開，還你一個沒有我的生活。結果，真的，我輸了，我輸得徹底，到最後你的眼裡還是只有夏碎學長。」
他看向冰炎，墨色的眼瞳終於有了情緒。
「但是為什麼在我離開你的生活後你還要追過來？為什麼在我放手之後你卻反過來拉住我？為什麼在我開始新生活的時候你卻要頻頻干擾！為什麼！」
那種情緒名為痛苦。
「學長，為什麼你就不能放過我？這樣很好玩嗎！」
這個熟悉稱呼，隔了五年，他才又從他口中聽到，但和以前的快樂、幸福不同，這簡短的稱呼，卻是充滿濃濃的悲傷。
「褚！」
看著歇斯底里的孩子，一向冷靜的冰炎殿下也有些慌亂，他才想伸出手安慰卻立刻被用力拍掉。
「如果你不要我就不要再來招惹我！」
不理會小學弟的動作，冰炎將對方抓進懷中牢牢扣住。限制對方掙扎的動作，他用力地抱住對方，下巴抵在肩膀上。
精靈痛苦的神色，妖師看不到。
精靈對妖師的愛戀，他也看不到。
受傷的妖師拒絕所有情感，他害怕自己，又再一次受傷。
所以選擇逃避。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一聲聲道歉傳進耳裡換來的是更大力的掙扎，不理會懷中孩子躁動的情緒，冰炎只是不斷重複遲來的道歉。
傳入鼻間的，是熟悉卻心痛的味道，他用力抱住久違的溫暖，像是這輩子不再放手。
他有太多太多話想說，但一到嘴邊，卻只能說出道歉的字眼。
毀了他們的不是愛情，而是信任。
就算彼此間有了再多再濃厚的情感又如何？若缺少了最簡單的信任，那些隨時間堆砌起來的感情一碰就垮，脆弱不堪。
褚冥漾和冰炎就是這樣。
曾經拉著彼此的手走過所有困難、曾經一起度過所有難關，但在信任的試驗下，他們輸得徹底。
那些過去在被擊垮後變成一片片刺人的玻璃碎片，每拾起一片，就被割得遍體鱗傷。
也許是熟悉的懷抱太令人眷戀，妖師在掙扎無效後，便沉默下來，下巴抵著對方肩膀，聽著耳邊一句句令他心痛的道歉。
這個人，不應該出現在這樣的情緒，不應該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意氣風發、強大而美麗、驕傲而強悍才是他所熟悉的他啊。
不知何時，有灼熱的液體劃過小妖師的臉頰、被混血精靈的黑袍給吸收。不能控制情緒地啜泣起來，等到他意識自己在哭泣後，他無法控制自己，只能用力地緊抓住精靈的衣袍，用力地大哭起來。
哭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他一人、哭得像是所有信仰一次毀滅、哭得像是把一生的眼淚全部流盡，哭得那樣撕心裂肺。
將學弟的腦袋壓進懷中，冰炎的殿下沉默且痛苦地接受這五年多來，他一個人忍下的所有淚水，聽著對方用盡全力地哭喊，他的左心房也感到劇烈疼痛。
這些痛苦，都是他帶給他的。
他對不起他。
那一天下午，在那個昏暗的空間，兩個黑色人影緊緊相擁在一起。空氣中盡是痛苦和淚水的味道。久久無法消散。
哭累了，小妖師就著擁抱的動作睡去，熟悉的體香讓他卸下所有防備。
感覺到肩上的沉重，冰炎停下安撫的拍打動作。他勾起一抹寵溺的笑，輕輕抱起對方，確定懷中人沒有醒來後，打開傳送陣將兩人送回黑館。
打開大門看到平常冷清的大廳此刻聚集了許多袍級。以往總是受到在場人士冷嘲熱諷或是各種奇異攻擊的混血精靈殿下在抱著小妖師出現後，他明顯感受到周圍與平常不同的視線。
那些強烈的注視不再是那麼扎人，面無表情的面容不再那樣冰冷。
抱著久違的溫暖穿過眾人視線回到四樓自己房間，他突然心生感慨。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好好看著他了。
站在床邊靜默著，他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將對方揉進懷裡的動作。
他第一次真心希望，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讓他能待在他身邊，永遠不會離去。
熟悉的味道觸手可及，冷清的房間因為久違的人兒而多了一絲溫暖。心中緊繃許久弦在這氣氛中慢慢放鬆下來，睏意也逐漸襲上。
脫下黑袍丟在一旁，冰炎爬上床佔據另一側，蓋上棉被同時順道將人困在自己懷裡，在熟悉的地方找到熟悉的味道和溫暖，混血精靈滿足地閉上眼。
這一刻，他幸福的像是永遠全世界。
他在黑暗降臨前，他告誡自己，這次絕對不要再鬆手了。

 
26
 
這一天夜裡，雨一直下著。
天空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彷彿再前進一步就會被吸入黑色的漩渦中。
雨，滂沱地下著，像是在宣洩悲傷，沒有停止的跡象。
世界，彷彿因為這場大雨而安靜下來，為受傷的妖師沉默地咆哮。
雨，一直下，像是不停的淚水，為崩潰的內心找尋一個發洩。
夜，就這樣沉默著。
人，就這樣痛苦著。
這場雨整整下了一個禮拜都沒有停止，外頭的天空也還是漆黑一片。
褚冥漾在這段期間中的狀況也不是很好。
回到本家的前三天高燒不止，在昏迷途中還有囈語。雖然不知道他到底夢到什麼，但看他不斷哽咽地喊著學長，褚冥玥、白陵然、希更或是辛西亞，他們的心像是被捅了一刀，很痛、鮮血不斷流出。
到第四天，高燒退去，褚冥漾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卻不再囈語。
安靜熟睡的表情彷彿已經放棄一切，若不是胸口還有淺淺的起伏，他們幾乎都要以為褚冥漾死了。
等到第六天，褚冥漾終於醒來。
那時候在旁邊照顧的他是白陵然。
睜開沉重的眼皮，他花了一些時間來確定自己的身處，而後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費力地轉過頭，他看到自己的表哥趴在床邊，眼底下的黑眼圈太過沉重，緊皺的眉顯示他在睡眠中也沒放下心來。
「……然。」
虛弱的聲音細如蚊，但稍作休息的白陵然卻是立刻驚醒。他抬起頭，就看到熟悉的溫暖笑容，欣喜地望著面色蒼白的褚冥漾，有些激動地抱住對方。
「……太好了！」
來換班的褚冥玥踏進房剛好就看到這一幕。
拍拍白陵然的肩膀讓他鬆開褚冥漾，褚冥玥將要帶給白陵然的早餐先放到一邊，小心地扶褚冥漾坐起身，雖然褚冥漾的狀況已經穩定，但褚冥玥還是很擔心，看到對方蒼白的面容，她的心就一陣抽痛。
「漾漾，身體有沒有哪邊不舒服？」替對方稍微整理一下散亂的頭髮，白陵然輕聲詢問。
「沒有。我睡了多久？」
感覺全身筋骨都不是自己的，褚冥漾皺起眉，試著活動一下身體，但換來只是僵硬的知覺。
「整整一個禮拜。」
看到自家胞弟醒來，褚冥玥也鬆了一口氣。仔細盯著褚冥漾的眼神確定對方沒有隱瞞後，她上前摸了摸他的腦袋。
雖然褚冥玥難得的溫柔讓他有些不適應，但褚冥漾也知道，這次真的嚇到他們了。
「姊、然，對不起。」
明白褚冥漾道歉的原因，褚冥玥稍微用力地拍他的腦袋，而白陵然則給了對方一個溫暖的擁抱，「下不為例。」
感受到親人的體溫，褚冥漾有些鼻酸，他有些臉紅地埋在白陵然的懷裡抽了抽鼻子，等情緒平復後才敢抬起頭。
「漾漾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吃點粥？你這幾天都沒吃東西。」
聽到褚冥漾醒來的消息，辛西亞和希也來到房間。
面對辛西亞的問題，褚冥漾輕聲拒絕。睡了這麼久，起來除了全身痠痛僵硬以外，其他都感覺不到。
就連左心房的位置，也是空空的，像是不曾有過任何情緒般，平靜的不可思議。
「姊、然，我想拜託你們一件事。」看著至親的家人，褚冥漾勾起淺淺的笑容，「我想待在這裡。」
不明白他的意思，白陵然和褚冥玥兩人安靜地看著他。
「我不想回Atlantis了。」看向兩位親人，褚冥漾平靜的開口。
「為什麼？」
不知道是誰開的口，褚冥漾閉上眼讓視界變成一片黑暗，「我累了。」
清淡的聲音彷彿嘆息，卻重重地敲在所有人心上。
他曾經是那樣愛著他，但是他給他的愛情，他不要。他把他能給的全部都給他，一點都不保留，但他選擇丟在一邊。
既然如此，他不要了，不要愛他了。
他不要因為愛他，而失去自我。
看著他淡漠的表情，褚冥玥握緊拳，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以後，對他們來說，這世界上就再也沒有『褚冥漾』了。」像是宣布誰的死期，床上的孩子聲音平淡的不可思議，「未來，也不再和Atlantis牽扯上任何關係。」
本來他們想等小妖師把身體養好、心情平復後再來談這問題，但現在，他們擔心的孩子卻直接提出這件事，連帶把自己曾經的一切給抹煞掉。
「那你接下來想怎麼做？」
看著床上那個以前把他救回來的小妖師，希的語句裡聽不出情緒。
「和之前一樣吧，只不過不再回到那裡，然後更加專注在Untitled的經營上。」
想起自己一手打造起來的那家店，他勾起滿足的笑容。
那是他多年前心血來潮的成果，到今日，已經有一番不錯的成績。
原本，他想找機會把這家店的存在告訴那些友人和他最愛的人，但現在，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而現在，店名也可以改了，不再是Untitled，而是Rain。
「從現在起，就叫我『羽』吧。」
羽就是雨。
雨停了嗎？只要Rain還在，雨就不曾停過。

 
25
 
天空烏雲密布，太過漆黑的天空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
「希，怎麼了嗎？」
輕盈的腳聲聲停在身側，不用回頭也不用對方開口，精靈就已經從氣息判斷出來者是誰。
「天色太暗了，有種不好的預感。」視線依然停在遠方天空，希的眉頭越發緊皺，心中的不安如同漣漪般，隨著天色越暗而越擴大。
「真的。聽小玥說漾漾已經完成任務，希望他不要又受傷了。」同樣看向遠方烏雲，白陵然突然想起那個如水的小表弟。
「放心吧，漾漾早就可以獨當一面了。他可是繼那位黑袍殿下之後，第二個在高中拿到黑袍的人啊。」
「是沒錯，但還是很讓人擔心。」
知道對方是個保護慾超強的弟控，希只是笑了笑沒有回話。
「對了，希，我想請你幫個忙。」終於想到正事的白陵然停住不斷的碎念關心和擔憂，轉而拿出一張原世界的百元鈔票出來，「我想請你去幫我買幾包綠豆回來，明天漾漾會來本家。」
「好。」接過鈔票，希笑著，「不過，你要去哪？」
平常這種工作不是白陵然自己去做，就是請辛西亞代勞，很少會來拜託自己，除非他突然有事抽不開身。但他也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之前漾漾寄回來給我們的東西已經分析出來了，我要去七陵拿報告。」簡單提一下，白陵然沒有想隱瞞的意思。
「之前？你說的是那個真實之粉嗎？」在腦部記憶區稍微搜尋一下，希對那真實之粉沒有太多印象。
「對，因為很少有書籍記載到，所以費了點時間。」
「那你快去吧。天色越來越暗，好像要下大雨了。」
催促的同時，希再度感受到來自大雨二字而來的濃烈不安。
究竟，這場雨落下來時，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那就麻煩你了，我先過去了。」
同樣擔心大雨降下的白陵然快速瞥了一眼鋪滿濃墨的天空沒再做多拖延，拍拍希的肩膀後就快步離去。
「拜託，千萬不要發生任何事。」喃喃低語地祈禱，希熟練地對自己設下術法，隨後打開傳送陣離開。
然後，雨落下了。
踏出傳送陣、走出無人的狹小巷道，希踏著一貫悠然的步伐混在人群中。
「您好，歡迎光臨。」
涼爽的空氣和千篇一律的機械女聲幾乎同時間朝他襲來，降雨前的悶熱感也稍作舒緩。
憑著記憶選購好東西，希走到櫃檯結帳、離開，整套動作花不到五分鐘。
一踏出超商自動門，四周空氣彷彿靜止，天色也更暗了。
才想加快腳步離開，雨幕就忽然降下，滂沱的大雨讓許多行人紛紛躲避不及，只得往兩側的騎樓先做躲避。對自己設下不引人注目的術法後，他快步離開人群拐進巷弄，下一刻，漆黑的巷道閃過一陣白光，隨後再度恢復寂靜。
當幽黑的景象轉回到妖師本家，精靈直走到廚房。雖然外頭的天空還是一片黑，但卻還沒有下雨。
「辛西亞，這個要放哪裡？」
進廚房，他看到溫柔的精靈忙著處理晚餐，纖細的背影不自覺讓人感到溫暖和放鬆。
「先放到旁邊就好。」回看了一眼對方微微提起的塑膠提袋，辛西亞稍作思考，也順帶將瓦斯關上，「可以幫我把菜端出去嗎？」一邊將食物裝盤，她一邊詢問。
「好。」把塑膠袋放到一旁的桌上，希將已經盛裝好的晚餐一一端到外頭的餐桌上。
「謝謝。」
「不會。」面對辛西亞的道謝，希只是淺淺一笑，「我先去換衣服。」
指了指身上的服裝，他露出些微困擾的表情。到現在才注意到希身上與平常不同的衣著，辛西亞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輕笑出聲。
平常他總是穿著休閒服或是白襯衫搭配牛仔褲，簡單的衣著配上那張年輕俊美的臉，讓他看起來就像原世界的大學生。但現在，掛在他身上的是一件國外搖滾風的衣服，上頭有著一顆巨大的閃亮亮白色骷髏頭以及無數條裝飾用的細練，和他原本的書香氣息大相逕庭。
「……拜託，別笑了。」
有些無奈地制止女精靈銀鈴的笑聲，低頭看著那件黑色酷炫上衣，他深深感受到白陵然對他的惡意，為什麼沒事選這種衣服送他呢？
無奈的聲調沒有讓對方停下笑聲，反而更甚，才想在說些什麼打破窘境，妖師本家的結界突然產生些微陣動，那是有人進入的反應。
「可能是然回來了，我去看看。」剛好有機會，希臉有些紅地離開廚房。
感受入侵者的地點，希加快腳步往本家後方的庭院走去，同時也在心中思考要怎麼把這件衣服處理掉。
快接近時，天空突然降下大雨，滂沱的雨勢瞬間落下，外頭的能見度驟然縮減。
白色的雨幕阻擋視線，隔著大雨，他只能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躺在地上，空氣裡除了下雨特有的味道外，還有濃濃的鐵銹味。
驚覺不妙的他快速跑進雨幕中，過大的雨滴打的他無法張開眼，加大腳步往人影的方向跑去，礙事的雨水不斷打在臉上，模糊視線。有些憤怒地架出一個結界擋下雨幕，他才看到那人躺的身下正慢慢暈開一片鮮紅，原先鮮豔的殷紅在大雨的沖刷下已經淺的幾乎看不見，沒有思考，他立即將那人抱起，飛快往屋內跑去。
「辛西亞，醫藥箱！」
將渾身冰冷的妖師抱到一間乾淨的臥室，希先替對方做簡易的止血，等辛西亞來時，才將治療工作交給擅長的精靈。方才急忙中脫下的黑袍被希扔在一旁，看了一眼辛西亞的治療動作，確定目前沒有他可幫忙的事情後，他才抓起那件有些破爛的袍服開始打量。
大約知道這次褚冥漾的任務內容，希很快就判定出來上頭的破洞和髒汙是在任務執行中弄上的，但上頭乾涸的血量卻比他預想的還要多。
發現這不尋常，希皺起眉，打算之後再請褚冥玥查一下。
「漾漾怎麼了！」
突然，本家的結界又再度產生震盪，還沒等希出去查看，兩抹影子就飛快出現在房門前。略長的頭髮有些雜亂的貼在臉上，慌張的神情清楚可見。
溫雅的妖師首領不如平常沉靜，兇惡的紫袍巡司不如往常鎮定。
「多處挫傷，外加失血過多和失溫，然後有些發燒。」做完包紮，辛西亞起身把床鋪旁的位置讓給他們兩人。
「冥玥，這黑袍上的血跡有點多，不像是那任務會有的出血量。」把黑袍遞給坐在一旁的褚冥玥，希說出自己的看法。
翻看那件袍服，褚冥玥贊同精靈的看法，她走到外頭廊道上打了通電話，但擔憂的神情還是留在胞弟身上。
快速地交代，褚冥玥的語速因為著急顯得比以往都還要快且激動。
「你們三個都先去休息吧，漾漾我來照顧就好。」等褚冥玥回到房中，辛西亞輕輕地向他們三個開口。
白陵然和褚冥玥的疲憊明顯可見，希則是今日早上才剛完成任務回到本家。他們三個的體力不允許再繼續撐著。
面對辛西亞的建議，褚冥玥第一個拒絕，但還沒等辛西亞開口，一旁的白陵然就拉住她的手臂，在和辛西亞輕輕點頭後，用眼神示意也打算繼續留下的希跟上。
雖然不明白妖師族長的用意，但他們還是離開房間。
一到走廊上、關上門，白陵然就鬆開抓住褚冥玥的手，身後兩人看他陰鬱的表情沒有轉身，只是臉色凝重地跟在身後。他們都知道，白陵然一向很疼褚冥漾，沒有道理會放現在高燒且失血過多的小表弟給辛西亞一個人。
三人安靜地走到白陵然的房間，最後進去的希才順手關上門，抬眼就看到白陵然手中拿著一個牛皮紙袋，示意兩人坐下，然後將已經拷貝過的資料放在他們面前。
「這是之前漾漾拜託我查的東西。」沒有繼續解釋，白陵然安靜地等他們看完。
原先以為只是一般報告，兩人沒多太情緒，但越看他們的神情越凝重。看不到一半，褚冥玥就拿出手機撥打一串號碼。
「真實之粉又名考驗之粉，只會沾染在心中有重要之人身上，因為它的作用特殊又不易生長，所以並不常見。被沾染上的人會在之後的第一次睡眠後，以最真實的態度面對心中最重要的那人。」垂下眼，白陵然替這話題做了一個開頭。「如果對於心中重要的那人懷有不信任一類的情緒，那被沾染上的人將會在睡眠結束後會在醒來後遺忘彼此之間的感情，甚至轉為憎恨，並將些微情感移至第二重要之人身上。反之，如果對那人抱持完全的信任，那真實之粉便不會產生任何作用。」
「你的意思是？」
「冰炎殿下在三個月前接了一個淨化驅逐的任務，在任務過程中沾上真實之粉。」
簡單一句話，希就明白白陵然句中的涵義。他用力捏緊紙張，眼中有著明顯的憤怒。
「結束『考驗』的方法目前只有兩項，第一為讓被沾染者主動再次相信，第二則是重要之人主動離開、不再糾纏，過一陣子後，真實之粉的效力便會自動消失。但是，沾染者在接受『考驗』期間裡的記憶並不會有重要之人的部分。」
「那位殿下在任務結束回到黑館的當晚，就有刻意避開漾漾的跡象。之後的時間，都和藥師寺夏碎共出任務，中間有幾次的邀約都忽略、忘記，不然就是因為任務而缺席。」將方才用職權請人調查的資料說了出來，褚冥玥晶亮的眼瞳充滿狠戾的顏色。
「那個混蛋。」咬牙切齒地咒罵著，和善的精靈恨不得立刻衝去那個混血的驕傲黑袍面前把他打個半死不活。
「要教訓他以後有的是時間，現在要看漾漾想要怎麼做。」
白陵然冷靜的聲音拉回精靈的思考能力，沉重的寂默籠罩在房中。
不捨褚冥漾的遭遇，但是他們現在除了守在他身邊安慰他傷痕累累的心以外，什麼也沒辦法做。
雖然對於那位殿下的行為感到憤怒，但同樣的，他們也在替自己的疏忽感到不滿。雖然他們總是寵他、保護他、將最好的一切都給他，但在這件事上面，他們卻是不合格的家人。
一想到這三個月內，褚冥漾是如何在他們面前隱藏自己的情緒、藏好自己傷痕累累的心，將溫柔充滿笑意的面具掛在臉上，他們就一陣心痛。
如果，早一點發現，那這個孩子是不是就不會傷的那麼重，臉上也就不會掛著一切都無所謂的表情？
想到褚冥漾面色蒼白渾身是血地躺在雨中，臉上寧靜到幾乎接近死亡的表情，希的內心一陣恐慌。
「漾漾會沒事的。」
按著希的肩膀，白陵然輕聲卻堅定地向兩個同樣著急的人開口。
「嗯。」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全然的無力。

 
24
 
「學長。」
你記得那是個夜晚。
學弟軟軟的聲音從懷中響起。看著窗外的夜景，不知道想到什麼，他抓住你襯衫的衣袖，輕輕開口。
「怎麼了？」你放下手中看到一半的書，雙手將他圈在懷中，下巴抵在他的腦袋上。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窗外的夜空清澈無比，彷彿經過洗滌，滿天的星辰都在閃爍。
就像他的眼睛。
「我們以後在守世界買個房子好不好？」
沒有回過頭，如水的男孩將全身的力量放在你身上，透過相貼的肌膚，你幾乎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那樣平穩、規律。
「為什麼？」
往後一躺，你倒在枕頭上，而他也因此壓在你的身上。
他在你懷裡轉過身，小小的黑色腦袋抵在你的肩膀上，許久沒有做聲。
「褚？」你拉著他一起翻過身，面對面地躺在加大的雙人床上。
他滿載星辰的眼瞳，有種說不出來的美麗。難得有耐心地等待，你們就這樣躺在床上、額頭碰著額頭，彼此呼吸膠著在一起。
安靜的夜，彷彿只剩彼此的呼吸聲。
等待許久，當你打算開口再問第二次時，他輕輕的聲音止住了你的問題。
雖然小聲，但你還是聽得很清楚。

 
23
 
「漾漾！」
「褚！」
各種挽留的叫喚紛紛響起，但他們焦急的神情無法透進他的眼底、撼動他的情緒。
向替他們擋下所有想接近他們的人的阿斯利安和休狄點頭致謝，希打開傳送陣準備和搭檔一起離開。
那一刻，他感受到自己的愚蠢。為什麼要親手將傷口再度撕開、血淋淋地癱在所有人面前？
深吸一口氣，他告訴自己不能在這裡被發現任何不對勁。
「請等一下。」
傳送陣才剛亮起，身後就傳來阻止的叫喚。雖然不意外，但不管是誰，在場沒有人沒有想過會是眼前的白精靈。
「對於您剛才個問題，我還未回答。」
緩緩移動步伐，賽塔在距離他們三步之時停了下來，綠色的眼睛認真地注視同族，而後輕輕開口，「我信。」
好像又有什麼東西碎裂，清脆的聲音敲在地板上，輕輕迴盪。
「……為什麼？」許久，希艱難地開口。
胸口複雜的情緒讓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他不知道自己是抱持什麼樣的心情來詢問的。
這十年來，對於這問題的答案，他不抱任何希望。但眼前的白精靈卻告訴他，他信。
他信。
這兩個字，他等了多久？恐怕連他自己也都不太確定。
「沒有原因。」揚起微笑，賽塔輕輕拒絕問題的繼續，「可以請您告訴我，您這十年來身在何處？」
面對這問題，希沒有立刻回答。他將視線轉到面無表情的搭檔身上，而後收到一個「隨便你」的眼神。
獲得搭檔的同意後，希勾起微笑，看向同族人，「十年前，當我被逐出後，就被妖師一族收留。這十年來，從未離開，當然，未來亦是。」
不理會希說出口的事，羽拿出手機，修長的手指快速移動，沒多久，一封編寫好的簡訊就傳送出去。
「您，過得好嗎？」
對方臉上的笑，不再像稍早帶刺、有著防衛，或是冷淡。那輕輕的宛如春風，眼中的情感則像是提到最珍貴的事物。
「很好。妖師一族從不因我非他族而敵視我，他們給了我完全的信任。」
輕輕的一句話重重地打在混血精靈心上，再度撕開那成疤的傷口。
那是他加諸在他身上的痛。
打從一開始，冰炎的視線就從未從妖師身上移開，他清楚見著，那雙眼除了一開始他們喊出他名時的動搖外，未再興起波瀾。
幽藍的深潭平靜如死寂，這讓原本就不安的精靈殿下心中更感冰涼。
「漾漾小朋友，留下來吧。」看到那一手帶大的堅強孩子居然露出那樣慌張又脆弱的神情，扇董事終於悠悠開口。
這次的遊戲完全是她自己的主意，她希望不要再有人受傷，希望所有傷都可以癒合。
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
「抱歉，我拒絕。」
傳完訊息後沒有立刻收起手機，反而無聊地把玩著裡頭的小遊戲。聽到扇董事的話，羽收起手機，平淡卻堅決的回答。「我早已從Atlantis畢業，也對在校當教職員沒有興趣。況且，我的家是在原世界，不是這裡，我沒有必要留下來。」

 
22
 
自那一次夏碎主導的小型會議結束後，冰炎和褚冥漾之間的怪異沒有消散也沒有漸增，彷彿停在一個平衡點，再往前一步就會毀去一切。
在他們看的見的地方，他們兩人依舊維持其妙的平衡，但在他們轉身之後，褚冥漾卻連那些平衡都看不見。

 
21
 
當那消失在眾人生活五年的熟悉名字被雪野千冬歲說出口時，在場所有人並沒有露出多少意外的神情，一切的答案其實早在一個月前扇董帶領他們見面時就已經漸漸浮現。
就連在後方看戲的黑袍們也都停下手邊動作，神色認真地看著兩位客人。
「漾漾，還是該叫你『羽』？回來好嗎？拜託你。」
一向驕傲不向人低頭的神諭少主放下身段，向消失五年的友人請求。
塵封已久的字眼被面前的神諭少主說出，羽的身體不可見地顫了顫。
那一瞬，冰冷的感覺又將他緊緊纏繞，心口犯涼的感覺讓他噁心，壓下洶湧的不適，他微微張口，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有很多話想說，他想說他不是他們口中的那個人，他想說他拒絕留下。體內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離開，但雙腿卻無法移動半步，全身僵硬的可以，絲毫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褚，留下來。」
另一個擁有提出要求權力的人也在胞弟之後開口提出同樣的希望，明亮的紫瞳中混雜絲絲愧疚和許多複雜的情緒。
這些年他從沒有一刻忘記過，五年前，在那個黑色的森林中比他還要矮小的黑色身影是如何擋下所有攻擊，保他安全無憂。
看著面前面貌陌生的男子，夏碎依稀可以在那人身上看到當年那溫雅妖師的影子。
現在的妖師，身上雖然找不到和以前一絲相同的容貌，就連氣質也改變許多，但藥師寺夏碎還是可以從那墨藍的眼瞳裡看到當年那抹純粹乾淨的黑，令人感到舒服的黑。
「褚，留下來。」和夏碎做出相同發言的是那位殿下，熟悉的冰冷嗓音讓羽眼瞳猛然收縮。
黑袍的混血殿下是那個答對一半的人。為了不違反遊戲規則，無殿董事在宣布藥師寺夏碎和雪野千冬歲可以提出要求之際也在冰炎身上設下限制住他行動和開口的術法，但他卻不顧一切將那強大的禁錮打破。
五年前，他愚昧的錯誤導致他的離去。五年後，說什麼也要把他帶回來，不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一瞬的情緒後，羽的思緒恢復清明，身體也不再僵硬。他示意一旁的搭檔不必擔心，看不出情緒的墨藍色眼瞳靜靜地看著大廳所有站在他前方的人。
「我拒絕。」
想說的話在胸口不斷奔騰，但到嘴邊卻是果斷的拒絕。
清冷的聲音響起，簡單的三個字讓所有人一窒。他們面露不解地看向他，但他還是冷淡地看不出情緒。
那瞬間，好像有什麼被狠狠打碎，又好像有什麼被刻上不可抹滅的印記。
痛，一次就夠了，沒有必要再嘗試第二次。
蠢，一次就可以了，沒有必要在認清現實之後飛蛾撲火。
「褚！」
憤怒且慌張的神情出現在年輕的混血精靈臉上，他不敢置信地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現在這個令他無法摸透的小學弟。
內心的害怕有多深只有他自己知道。
「褚冥漾早就在五年前死了。」
清冷的聲音宣布誰的死刑，幽藍色的身影就像一潭毫無生氣的湖，平靜且冰冷。
「褚冥漾！」
「亞學弟，既然羽不想回來就不要逼他了。」
閃到羽的前方穩穩檔在對方身前，從頭到尾都保持靜默也沒有特別情緒的阿斯利安面帶一貫的微笑。對方的動作讓冰炎的怒火更甚，但狩人絲毫沒有退步。
「阿斯利安，你……」冰炎原本想再前進的動作卻因為閃到他面前的黑袍而停下，「休狄！」
雖然對方沒有開口，但明顯阻擋的動作不必言說，有長眼睛的人都看的出來。
「你們這樣違反遊戲規則啊，小朋友們。」慵懶的聲音在僵持的氣氛中響起，開口的是被眾人遺忘的無殿董事。
「扇董事，我們沒有違反規則。」對於扇的警告，阿斯利安沒有任何退縮，依舊將羽護在身後，「您只說可以提出要求，並沒有說一定要被接受。」
「而且，我們也接到委託。」
同樣站在羽這邊的奇歐精靈也淡淡開口，平淡的語氣說出驚人的話語。
他們在那個夜晚，接到來自精靈的委託。精靈希望狩人和奇歐精靈能夠在今日擋下所有想要強行留下妖師的人。
這是精靈唯一所能做的。
「真沒想到你留這一手啊，希。」沒有因為狩人和奇歐妖精的行為做出反應，董事搖著扇子看向不知何時已經撤掉偽裝的精靈。
「這是一定要的，當初因為有事相求，所以答應讓您來店裡看看羽，卻沒想到您居然擅自準備了這遊戲。我想，做些防範也是沒關係的。」
微微瞇起眼的希給人的態度不像以往在Rain一般，反而有種壓迫感。
「而且，他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像是強調什麼，精靈一反平常溫雅的態度，銳利的眼神直直掃過眾人，最後停在那位混血殿下身上。
「不好意思，我有點搞不清楚現在發生什麼事，哪位可以跟我說明一下？」
從進黑館後就一直保持安靜的白精靈身後微微散出黑氣。
雖然從兩方人的對話中可以推導出一些資訊，但細節還是需要有人解釋。他不知道五年前到底發生什麼事導致那年輕的孩子就這樣突然消失，然後在五年後的今天以現在這樣貌回到這裡。
但現在回到這裡的這個人和以前的他不一樣，令人摸不透。
面對賽塔過於和煦的笑容，所有人把視線移到扇董事身上，但身為當事者、明白一切的董事卻把目光移到放到答對問題的那對兄弟檔身上。
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無殿董事移到他們身上，雪野千冬歲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鏡面反射的白光隱藏住他眼底下一瞬間的失落。